作者:李威宜

科學家具有深厚的專業知識與技術,並致力於該專業社群的發展,是我們肯定其作為專業人士的根本原因;科學家如此,工程師如此,醫生、律師、教師等各行各業的人士,無不如此。這樣傑出的專家們,在當代知識爆炸、資訊開放與政治民主的時代,並不少見,這也的確是我們這個專業時代的可喜現象。然而, 在一個知識分工越來越細、價值判斷日趨量化的歷史趨勢中,我們卻同時目睹越來越多具備專業身份而不願意承擔社會責任的專家社群;有時候,我們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此一自由時代所無可避免之遁逃。

對於此一矛盾現象的困惑,引發我們深思的課題,並不是一位科學家如何成為一位專業的科學家的技術問題,也不是如何養成一位具有道德意識的科學家的倫理教育問題,而是希望從現實世界的真實人物中,尋找某一類傑出的專業人士,關照其究竟如何同時具備一種悲天憫人、懷鄉為公的社會責任?他/她們所心甘情願承擔的社會責任,究竟是如何從其身體經驗跟著發芽而成長蘊育與實踐?

作為人類學家與歷史學家,我習慣從文化與歷史的脈絡角度去尋找解釋。張敏超先生所撰寫的《李遠哲的成長故事》,基本上回答了我們所關注的問題。在我偶然翻閱這本書的過程,引起我全神關注的內容,並不是李遠哲先生大學時代如何成為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歲月,也不是其在柏克萊、哈佛或芝加哥大學逐步奮鬥而獲得諾貝爾獎的學術過程,而是為什麼李遠哲對於台灣社會以至於對地球環境有一份深厚的社會責任?

從這本小冊子,我看到各式各樣李遠哲的故事:從李爸爸所潛移默化的藝術家庭背景、到李媽媽從家事參與訓練孩子身心發展、建立思考架構的親子教育; 從年少李遠哲全面發展語言、音樂、體育的能力,到其在宗族親屬網絡的成長經驗,以及其因為只會講日語、不會講閩南語而跟同學打架的生動故事…不過,真正讓我再三咀嚼的,卻是一張〈藍色的毛氈〉對於一位少年所種下的社會責任的種子。

〈藍色的毛氈〉是小學五年級的少年李遠哲在《開明少年》雜誌中所閱讀的一篇寓言故事,這篇文章描寫「俄國的一位農奴,在他編織有人間樂土的景象圖案的毛毯被地主強取後,傷心的跑到深山中住下來。然而在沙皇被推翻後,這位農奴下山看到社會所呈現的景象,竟是與藍色的毛毯上圖案極為類似,原來是革命成功了,老農奴回家後竟不斷哭泣,眾人非常疑惑,老農奴回答說:『我哭是因為這些日字裡,沒有和你們在一起。』」這篇種子文章,我想也許啟發了少年李遠哲對承擔社會責任或逃避社會責任的意識,但是年少誰無夢想?但真正對理想能夠頓悟與透徹,卻不是很多。我想另一個關鍵因素,應該是李遠哲與眾不同的竹中歲月。

《李遠哲的成長故事》這本書精彩描述青少年李遠哲的中學生活:一個會策劃全班同學集體蹺課的班級幹部、一個課外活動全心投入的體育好手、一位參加合唱團、管樂隊等社團的藝術才子、一位喜歡動腦想數學問題的資優高手…但是真正引起我關注的是,李遠哲高一因為肺病在床上躺了一個月的病中歲月,讓一個天真活潑的英雄青年,一下子捲進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病痛,親身體驗生命之短暫與受苦而轉化的覺悟與哲思,應該是青少年李遠哲將少年李遠哲的夢想轉變成理想的開始。從此,青年李遠哲循著那個時代流行的「來台大、去美國」的菁英路線,逐步在國際學術界實踐他的科學理想。

然而,為什麼中年李遠哲會毅然決然選擇回來台灣實現他年輕時的理想?這是我另外一個好奇的問題。「長夜深思,也許天快亮了,或許真的是已到了我該回家鄉的時候了。」當李遠哲大學時激勵他邁向科學之路的學長張昭鼎先生過世時,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讓李遠哲從世界科學社群的國際責任,回歸到其對成長台灣土地的社會責任的承擔,從此接掌中研院的科學事務、投入教育改革、社區營造與九二一震災等公共事務…。

我班門弄斧假扮心理學家進行對李遠哲先生的生命史分析,實在不是什麼高明的事。只是閱讀完張敏超先生所撰寫的《李遠哲的成長故事》,讓我對一位傑出的科學家其感情豐厚的一面有深刻的認識,並對其社會責任的形成過程有所感觸,因此賣弄一點文筆跟讀者分享,也是希望大家共勉之而已。

(本文作者為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助理教授)